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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狼孩 - 第十二章
[2007-8-19][SunnyBoy] [分类:原文导入] [评论:0] [引用:0] [浏览:]Tags:
一
有个周末,我从县城回村探家。
刚进院,就听见从下屋传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推开下屋门,见铁笼是空的,而狼孩弟弟则站在笼旁一个硕大的塑料盆里,爸爸妈妈正忙着给他洗澡。当然脚镣和铁链还没松开。
“阿木,你回来得正好,快帮我抓着点,这小子调皮,不让洗小鸡鸡。”爸爸招呼我。他脸上身上溅满水,妈妈抓不住弟弟的两手。也许见水高兴,小龙在水盆里又蹦又跳,又叫又闹,弄得爹妈狼狈不堪。
“我来啦!我来给他洗鸡鸡!”
我从带回的兜里拿出两个大红苹果,洗了洗,过去塞进小龙弟弟乱抓的手里一手一个,又做出放进嘴里嘎嗍嘎嘣嚼的样子,说:“小龙,吃吧,吃吧,好吃着哪。”
或许大漠里一块儿生死相处有印象,或许小时背他上学掉厕所有烙印,小龙见我不怎么认生和反感,嘎嘎嘎乐着,把手里苹果放进嘴里咬起来。左咬一口,右咬一口,果汁横流,可也老实多了。
于是,我就给他洗起小鸡鸡和两个腿根。
其实狼孩弟弟身体器官都过于结实而显得麻木和迟钝,包括他的小鸡鸡。我怎么揉扯抻拉,洗洗涮涮,他似乎浑然不觉,随我玩弄。那时他的兴趣全在两个苹果上。
“嘿嘿,他这小鸡鸡还变硬了嘿!”
我刚叫出口,“哧――”的一下,那变硬的小鸡鸡撒出一股尿水来,正好灌进我张开的嘴里。
“哇哇!”我大叫着丢下他的鸡鸡逃走。
爸爸妈妈笑得前仰后合。可撒尿的小子似乎全然不觉他的小鸡鸡在喷射,依旧吞嚼着苹果。“真是个大尿仙!”我咔儿咔儿地漱着口,清洗满嘴的腥臊味儿。洗完澡,爸妈又给他身上涂起一层层黄油来。
“嗨嗨,家里都舍不得吃黄油,涂他身上千啥呀?”我问。
“村里吉亚太老喇嘛说了,涂黄油能软化他这一身铠甲似的硬皮。”爸爸说。
我一想,有道理。老喇嘛行医半辈,就这次可能说对了。小龙身上处处结着厚厚一层硬茧,有些地方蹭了一层松油桐油更是刀枪不入,可这些厚甲全封闭了它身上的汗毛孔,影响新陈代谢,影响发育,影响血液循环,容易患病,这是从人类学的角度说的。可这些年,弟弟不照样活得挺好的?小龙现在浑身油光闪烁,赤裸亮丽,挺着鸡鸡,毫刁;逊色于老在电视上露脸的黑人健美健将。我拿出向同学借来的相机,“咔嚓”一下拍下了它的这一绝世尊容,后来真成了绝版珍品。相机的闪光刺激了小龙,“嗷”一声叫,向我扑来抢相机,我赶紧逃,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朝他扔过去,他猴子般灵巧地接住,这才平息了他对相机的追缴。他真爱吃苹果。狼孩弟弟显然正在适应新生活。也许,他感到这里不比原来的大漠古穴差,更具有丰富的食物,不再遭受饥肠辘辘之苦。他按照爸爸安排的规律生活,尽管很被动,却也很惬意。只是被牵出来放风时,他总是跑到墙角或树根下,抬起一条腿斜里撒出一汪臊尿,使得爸爸不得不当他面掏出玩艺,示范一番人类中的男性的文明撒尿方式――手端尿枪,叉开双腿,向正前方射出一条弧形水线。狼孩弟弟果真模仿,可把那玩艺攥得紧紧的,疼得自己嗷嗷叫。爸爸妈妈让他模仿的项目不止这些,如端碗拿筷子吃喝,穿衣戴帽穿鞋穿袜;如两条腿走路,恢复上肢、手的功能等等。另外就是,教他咿呀学语。他也能简单掌握一些单词,见圆的说“蛋蛋”,见鸡便喊“鸡鸡”。有一次喊完“鸡鸡”便拔腿迫过去,凶狠狠,眼红红,爸爸抓得迟了点,他早已逮住那只倒霉的鸡,咬断其脖子,血赤呼啦地生吞活剥茹毛饮血。跟家人的关系,狼孩弟弟总的来讲还是跟妈妈比较亲近,让她挠痒,让她梳头洗脸,喂饭喂水,较喜欢由妈妈领他出去玩。有时他的性情也变得很温和,不乏调皮,往往把裤子套在脖子上急叫,或者揪着妈妈的头发比划自己已剃成秃瓢的光头,大有惊惑之色。有一次,趁爸爸不注意,拿过他的酒壶灌了一大口,辣得他连连挠嘴打滚,逗得爸爸妈妈笑出了眼泪。他的活动范围一般限制在两间下屋和院里,只要到外边玩,都由大人牵着他的链子。
有一次正在院里散步时,从院角的地窖里传出白耳长长的狼般嗥叫。
狼孩弟弟的头“哧愣”一下昂起来,侧耳倾听。熟悉的嗥叫,亲切的呼唤,顿时令狼孩弟弟热血沸腾。他猛地一蹿,拖着后边的妈妈直奔地窖而去,同时他的嘴里也“呜――呜”地发出长长狼嗥。顷刻间,狼孩弟弟冲进了地窖。拴着铁链的白耳也许饿极,也许无法忍受这寂寞难耐的牢笼生活,高扬起尖嘴狼般嗥哮着。狼孩“噢、呜”亲热地呼应着,又蹦又跳地靠近过去,大有他乡遇故知,或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
可白耳不领情。它双耳直立,眼睛变红,似见了异类或怪物般,“唿儿”地一声吼,扑上来就咬起狼孩弟弟。狼孩弟弟“嗷儿嗷儿”惨叫,在地上打滚。一是没有防备,二是他还不是白耳的对手,顿时肩头后背抓咬得鲜血直流。
“白耳!不许咬!快松口!”失魂落魄的妈妈惊叫着扑上去,又踢又打白耳,好不容易把狼孩从白耳爪下拽出去,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闻声而至的爸爸,拿鞭子狠狠收拾了一下白耳。
可怜的白耳从此更是每况愈下,在家里受尽冷落。
听完这些,我扭头就跑向地窖。
茕茕孑立,皮包骨头,毛色脏秽。我已认不出白耳了。我那雄健秀美、毛色亮丽、修长身材的狼子白耳不见了,换成f一只脚脖被铁链磨破渗血,瘦弱不堪的癞皮狗。我抱起白耳热泪盈眶,嘴里喃喃自语:“他们不能这样对待你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你……”
“孩子,白耳快成大狼了,它越来越野性了……”爸爸不知何时山现在我的身后。
“不,你们待它不公!你们心中只有小龙弟弟,欺负我的白耳!”
“孩子,它毕竟是狼崽,其实就是一条狼了,看不住就会出事的……”“不,你说过,它是你的干儿!对我也有救命之恩!它不是狼,它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好伙伴儿!”
爸爸摇头,走出地窖。我抱着白耳哭够了,起来给它拌食。白耳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看来这么多天来,它头一次吃到这么丰美的肉骨头和面汤。它不停地“呜呜”着拱我的腿和胸口,舔我的脸。
我这回真正的犯愁了。拿白耳可咋办哦?我还要去上学,不可能老守在家里保护它。家里人又不愿管它,还随时提防着它去咬伤狼孩弟弟。他们几次劝我把白耳送到县城公园;要不放回荒野。
可我知道,这两条路对白耳都不合适。
不过我对家人宣布,不解决好白耳问题,我再也不去上学。
爸妈的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看狼般看着我。
二
“阿木娃,我们没办法啊。”伊玛的爸伊尔根说。
“家里穷啊,我们两口又没本事。”伊玛的娘萨仁花说。
伊玛的爸瘦削猥琐,像个大烟鬼,四十多岁的人像个小老头儿;伊玛的妈“欧嘿欧嘿”咳嗽着,双颊有两块粉红晕,双眼深陷,眼珠似从脑顶冒出来,肺和气管儿的毛病害得她不像个活人,只有一口气的坟坑边的痨病鬼。我一向不大喜欢伊玛的双亲,过去很少到她家串门儿,有事都是隔墙喊伊玛出来。这次无奈,到她家来看望一下变魔怔的伊玛。可伊玛不在家。“阿木娃,你可好好劝劝她呀……”伊玛的爸继续唠叨。
“她听你的话,你给她个痛快话,让她死心……”伊玛娘的话刺激得我差点跳起来。他们当是我在勾着他们女儿的“魂”,甚至因为我而不嫁胡家,以至发疯。
“大叔大妈,你们胡说啥,我跟伊玛只是个好同学好邻居,没有别的……”我尽量压着内心的厌恶解释。“那更好哇,你就劝劝她……”伊尔根说。“劝她啥呀?”“嫁胡家呀!”“伊玛不是魔怔了吗?还嫁啥呀?”我奇怪地问。“嗨,那是一时的失心疯,时好时坏,嫁人没问题,人家胡家也不嫌弃,反正他们的儿子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正好配对。”伊尔根说时歪歪嘴乐了,我真想一巴掌扇那张猥琐的脸。这哪儿是一个为人之父的脸。
“你还说只是个好同学,我女儿可不一定这么看。”伊玛的娘瞥我一眼,阴阳怪气地接着说,“她得病前,天天跑到河边哭,就是魔怔了以后也天天坐在那河边土坎上发呆,一坐就几个钟头,你说怪不怪?”伊玛的娘嘿嘿乐了,笑声像猫头鹰nu。敢情这痨病鬼啥都知道。我心中也不禁一颤。“她现在人在哪儿,我去劝劝她。”我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了,站起来告辞。
“还能在哪儿?河边土坎呗。”两口子同声说出。
我逃跑般走离伊玛家,到外边大口大口喘气。
我先回家,从地窖牵出白耳,正好带它去河边放放风,又可给我做做伴儿。伊玛这疯丫头,别见我又犯病。我远远看见,她呆呆地坐在那土坎上,呆呆地望着秋水出神。“伊玛……”
她不看我,依旧呆望凉寒的河水。
“我是他们捡来的养女,养女……”伊玛兀自叨咕。
“什么?你是他们养女?”我不知道此时的伊玛正常不正常,观察她的脸和神态,除了憔悴变瘦外,现在她还算正常,只是眼睛阴冷阴冷。
“是啊,他们去通辽看病,从医院板凳上捡回来的,我是人家丢弃的私生子。我娘压根儿就不能生育。他们瞒了我这么多年……”
“难怪他们对你这样狠!你是咋知道的?”
“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又打又骂,说捡回来你这野种养了十七八年,该报答他们了……”
“原来真是这样。唉,伊玛,你真命苦……”我不知说啥好,也望着那秋水满肚酸楚。面对这种命运,她不魔怔也难。
白耳围着伊玛转,嗅嗅闻闻,又拱拱她的膝头。过去我常带白耳,约伊玛一起去野外挖菜打柴,它跟伊玛很熟,一点儿不认生。伊玛突然抱住白耳的头,“呜呜”痛哭起来。
白耳摇着尾巴,任她搂抱亲热和发泄,显得很大度和理解。我暗自纳闷。不过,白耳在家里的待遇也跟伊玛差不多,真是一对苦命人兽。白耳伸出舌头舔起伊玛流泪的脸颊,更令她感动不已,哀泣不止。
“把白耳送给我吧!”伊玛突然对我说。
“这……”我一时惊愕。
“我想有个伴儿……白耳又理解我。反正你不在家,也不需要它,你们家人也老打它,我跟它同病相怜,在一起还有个照应。连这一点你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吗?”伊玛站起来,瞪大眼珠面对着我。“好好,先别急,咱们好商量……”我怕她又犯病,安抚着,“你这主意,倒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也正为白耳的事头疼呢。可你那宝贝爹妈同意吗?”
“会同意的。我就带着白耳嫁胡家,白耳是我的嫁妆。这是条件。”“你还是同意嫁胡家?”“不同意你让我嫁谁?守着这对狼心狗肺的爹娘,还真不如嫁出去,找个汉子过自个儿的日子,嫁谁不嫁呢?咯咯咯……我一个疯子,还能嫁谁?咯咯咯……”
听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拗不过伊玛铁了心的请求,最终咬咬牙决定,暂时把白耳交给伊玛照料。我担心不答应她,又让她伤心。我再也不想伤害她那破碎的心了。而且,白耳还真有了个好着落,我不必再牵肠挂肚。一想,这还真不赖。“好,白耳就送给你照料。你好自为之。”我由衷地说,此时此刻说什么也多余,我一个文弱少年也无法改变伊玛的命运,惟一送给她的就是祝福了,还有白耳。
伊玛高兴之极,抱着白耳滚倒在地上,发出“咯咯咯”的爽朗笑声。白耳这么多天头一次在河滩地上如此自由地跳跃撒欢,似乎听懂了我们的决定,跟未来的女主人无拘无束亲亲热热地玩闹着,把欢乐和快意撒满河边沙滩。
“伊玛,将来要是你真去了胡家,他们谁欺负你就叫白耳咬他们!”我说。
“我会的!”伊玛说得咬牙切齿,两眼又变得阴冷。
我不寒而栗。
我此时真拿不准我的决定对还是错。
第二天返校之前,我好好喂了一顿白耳,再跟家里人打了招呼,然后就把白耳牵到了伊玛家,亲手交给了伊玛。奇怪的是两边都没什么反应。我们家好像早就等待着我把白耳牵走,管它是公园、荒野或是别人家;而伊玛家,也好像早已达成协议,默默地看着伊玛把白耳牵进一个新搭的狗棚居住。
从此,人们常常看见河边沙滩上有个孤女牵着独狗溜达,或坐或躺或笑或哭,或瞅着那流逝的河水哼一曲哀伤的歌。人和狗日趋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相互照应。有时人犯病变得疯疯癫癫时,狗忠诚地守护着她,不让顽童或不轨者靠近半步,甚至把他们追得“嗷嗷”乱叫。
又过了一段时日,这孤女和独狼的身影从河滩上消失了。惟有那河水日夜奏着哀婉的曲调,哗哗唏唏地唱,如泣如诉。
三
伊玛果真嫁到胡家,带着白耳。
不久,她和羊痈风罗锅丈夫胡大一起承包了村里塔民查干沙坨中的野外窝棚,远离了村庄,当然也带着白耳。住进离村二三十里外的窝棚,看管村里闲散牲口,淡出村中烦人的环境,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但事情也没那么简单。
下边是伊玛和白耳后来遭遇的故事。
有一天,他们的爹爹胡喇嘛突然跑到他们野外窝棚,躲进了关白耳的狗窝。
可那白耳狼狗盯得他发毛。
屁股下的干草尚软,胡喇嘛往后蹭了蹭。那白耳狼子依旧盯着他,冷冷地。他真有些发毛。莫非这东西还记得我,记得几年前的事?那一双眼白占多又绿光闪闪的圆眼,阴冷阴冷,似是两条寒极射线,把他钉在冰凉的墙角,不敢动一动。
一条铁链噼里啪啦拴在白耳脖颈套环上,他壮着胆挥了挥手里抓到的树枝。咝――白耳毫不含糊地冲他翻起上嘴唇,白牙利齿连红红的牙床一并露出来,发出吠哮。他身上一抖。
他不再惹它,知趣地远远躲到白耳够不到的墙角。
“胡大!胡大!”他开始喊叫。
长子胡大闻声出现在低矮的狼狗窝前边,嘴边还残留着白沫。显然刚犯完病,后背上鼓出的小山包,挤压着他上身几乎成九十度地面朝大地,手里的拐棍是惟一的支撑以防跌落。
“爹又咋了?”
“牵走这狗东西!”胡喇嘛说。
“它是个好狼狗!”“牵走!我看着烦!老冲我龇牙,它肯定还记着以前的事!”
“不会吧,好几年了,伊玛现在训练得它像个家狗,老实又听话。”
胡大跨进土坎,摩挲了一下白耳的脖颈。那白耳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起他的手。“你看没事吧,白耳老实点啊。”胡大说着紧了紧白耳的皮脖套,还有那链子。白耳现在愈发矫健,黑灰杂毛长而硬,尾巴毛茸茸地拖在地上,被伊玛调理得更具狼风。“爹,你们到底犯啥事了?”。“你不要管,我肚子饿了,一会儿叫你媳妇送饭来!”“出去上屋吃吧。”“不成,那帮‘雷子’万一找到你们这儿咋办?”胡大拄着拐棍走了。随着一阵大咧咧的脚步声,胡大的媳妇伊玛来到狗窝前边,手里捧着一钵饭菜。人胖了许多,可魔魔怔怔得更厉吾,人总处在精神恍惚状态,似醒非醒,似明不明。她有些胆怯地低着头,往低矮的狗窝里瞅。
“爹……吃、吃饭了。”伊玛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送进来。”胡喇嘛盯着白耳不敢动窝。
伊玛不大情愿地猫着腰走进狗窝。这是个由原来的小羊圈改建的,上有篱笆顶,四面是土坯墙,后墙有透风的方口子,下边还铺着干草,有股刺鼻子的腥臊气。那白耳用头蹭一蹭伊玛的大腿,蹭得她好痒痒,咧开嘴露出已经黄锈斑斑的大牙,扑哧乐开了。一双吊吊的大奶,自由地颤动着,隔着单花褂子明显感觉出那波峰浪谷。老公公胡喇嘛的双眼随之如狼眼般变绿了几许,死死盯起那双丰乳肥胸,燃起希望的星火。他就欣赏儿媳的这堆坠肉,一开始在她小姑娘刚发育时起就喜欢。
伊玛放下饭钵子,慌乱地转身离去。
“等一等。”
“爹。”
“过来。”
“爹……”
伊玛向外瞅一瞅,眼神中闪过一丝畏惧。像所有魔怔病人一样,胆儿很小,也许魔怔的病根大多就是恐惧所致。她猫着腰站在原地。那惊恐的眼神期盼着什么呢?盼羊痫风加罗锅的丈夫及时出现?喊她出去喂羊?其实她什么也没有等到,也不会等到。这她心里清楚,嫁到这一家的第一天就知道。所以,在她明白时鼓动胡大承包了村里野外窝棚,看管村里放进坨子里的散牲口,以图躲避她所害怕的半年来重复过多次又无法抗柜的那事儿。“不听话了是吧?明几个回村,我就撤了你爹的护林员,收回河滩地,再把你送进通辽的疯人院,让好多人干你。”公爹胡喇嘛说得很平常,像是说着玩,嘴角歪斜着挤出一丝微笑,眯缝起一双眼睛。
“别,别,爹……”平常的话在伊玛听来却像惊涛骇浪,前边的威胁倒无所谓,后边的送疯人院这招,可是致命的。伊玛面如土色,乖乖地,猫着腰凑在公爹胡喇嘛身边。
胡喇嘛的大手准确地抓揉起那堆坠肉,嘴里发出满足的“嘿嘿嘿”的笑声。
“当初娶你过来,不是娶给胡大,是娶给我自个儿的。嘎嘎嘎,这你心里清楚。”他把她压在身下时说道。
她当然清楚。入洞房那夜,胡大不知紧张还是兴奋,突然犯病吐着白沫不醒人事。公爹进来说不用管他,过一会儿就好,然后上了她的被窝。她魔魔怔怔,外加害怕去疯人院,只好随其所弄,以后是一发而不可收。
此刻,伊玛也只有在其庞大的躯体下蠕动的份儿。闭上双眼,随其折腾,脸木木的,被扯开后裸露的那堆坠肉也木木的。身下的干草有些扎她屁股,她也没有感觉。她这会儿只盼着快完事。没有别的,灵魂都木木的,还能有啥呢。
胡喇嘛没完没了地弄着。
此时,有一双眼睛正从狗窝外边阴冷地窥视。这是一双奇特的目光,幽深幽深,阴冷中又透着一股漠然。要是仔细看,尚能发现那隐藏在深处的两点弱弱的似有似无的火苗子,可又被强大的忍力压迫着。火苗子稍纵即逝,变得又冷漠的目光,毫无声息地欣赏着那翻江倒海的一幕。惟双手攥得生疼,尖指甲掐进手掌心渗出细血。他何尝不想像个真正的男人般在女人身上直着腰推波助澜!可自打第一夜在媳妇身上想办事结果犯病失败起,他一碰自己的女人就心颤,产生莫名的恐惧。后来不知啥原因,自己的腰愈加支不起来,后背更为变驼,无法直趴在女人身上。他整个成了废物,不是男人。不人不鬼,成为名扬沙乡的一代罗锅、羊痫风人。他当初不知老爹为何给他娶来一个如花似玉的魔怔病人当老婆,还瞒她岁数虚报二十办的登记,后来他明白了。他受的折磨不仅是肉体的,而且是灵魂的。他拿自己的身体没办法,拿自己后来干脆挺不起来的“水枪”没办法,惟有躲在一旁观战。起初还心惊肉跳,后来就麻木了,能够跳出事外观赏而不动心。
魔怔女人伊玛鼓动他躲出村去住窝棚,他着实疑惑了半天,原以为这傻女人多么需要那事儿。从此他另眼相看她,两个人在无人的荒沙坨子中搭帮过起相对安宁的日子。
白耳狼子却受刺激了。
“嘶――唿――”
它一口咬住了褪到它脚边的胡喇嘛的裤腿儿,往后扯拉。
一边忙活着,胡喇嘛一边往上提裤子想从白耳嘴里拽出那裤腿儿。受刺激的白耳毫不松口,咬住裤腿儿低着头使劲往后撤退。“哧啦――”胡喇嘛的一只手没有抓住裤子,黑瘦黑瘦的屁股便光溜溜地裸露个全部。白耳有了战利品,撕扯起来,爪子尖牙将那半条裤子转瞬间撕个稀巴烂。还不够,一下子咬住了那只不小心滑到它嘴边的脚后跟。
“哎哟妈呀!”疼得胡喇嘛杀猪般叫了起来,翻身而起,可脚后跟还在白耳嘴里咬着。
“松口!救命啊!胡大!罗锅儿!快来呀!”
外边的胡大罗锅儿漠然;默默地悄然而走,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
白耳“唿儿唿儿”地嘶哮着,尖利的牙齿连鞋带肉咬个透彻,咬个结结实实,毫不松开的样子。胡喇嘛的另一只脚踹那白耳的头,踹那鼻子。嘴里嗷嗷叫着,疼得他钻心,发颤o“伊玛!你这臭娘们儿,还躺那儿不动,快起来叫它松口啊!疼死我了!快溜儿点呀!”
伊玛这才懒洋洋爬起来,一手提上裤子,一手拍拍屁股上沾的草,然后才猫着腰走过去拍了拍白耳的鼻子。
“松口……白耳。别咬了,你、你咬坏他,他可又咬坏我……”
白耳果然松口。
胡喇嘛收回那只自由了的脚,抚摸那滴出血的脚后跟。
“我宰了你,狗日的!”他恶狠狠地冲白耳叫骂,白耳却带着铁链扑上来。他慌乱地往后闪,躲回原先够不到的远墙角。“该死的罗锅儿,死哪儿去了?胡大!罗锅儿!”
“爹,在这儿哪。又咋了?”
胡大毕恭毕敬地站在狗窝口那儿,十分孝顺地耷拉着耳朵听老子教训。
“快给我打死这畜生!打死它!”
“不能,爹。它帮我们看家,看牲口。它又是伊玛的命根子。我们都离不开它。爹,你的裤子咋扯碎了?你的家伙可全露了……嘿嘿嘿……”
“还不给我拿条裤子去!”
胡喇嘛嘴发紫脸发青,身上狂抖,双手适时地挡在双腿前边。
“伊玛,你去拿你的裤子吧,我的裤子爹没法穿。”胡大冲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的伊玛说,说得认认真真,平平常常。
伊玛低着头去了。罗锅低着头去抚摸白耳的脖毛,嘴里唔唏唔唏地低声怪叫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窝窝头给它吃。那白耳吃得很快很干净,连他掌心的细屑儿也舔个干净。好了,别没个够,别贪得无厌,明儿个带你去追跳兔,也开开荤,别闹了。胡大如孩子般地哄着那只白耳狼子。
胡喇嘛的那双闪着火光的眼睛,如吃人般地盯着胡大和白耳。他有些不认识了自己唯唯诺诺的罗锅儿子的异样感觉。
“你当真不宰这畜生了?”
“不能。”
“那我连你也一起宰了。”
“你不会的。我是你儿子,你又是村长,不能杀人。再说,还有个更重要的……”
“啥?”
“杀了我,可留不住伊玛了。除非你娶了她,可你是村长,不会娶自己的儿媳妇的,你不会干那种不光面的事儿。”
“你!”
胡喇嘛头一次感到罗锅儿子确实变了,变得不认识了,这么多年他养活着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桀骜了呢?这么多年,他也头一次拿正眼死死地盯着他的这位行尸走肉般的罗锅儿子。
“爹,我吃饭去了,你也吃饭吧。忙活了半天也该饿了。这一夜长着呢,且熬呢!”
嘟、嘟、嘟,罗锅胡大的拐棍敲着地面走远了。
胡喇嘛缩在墙角下不寒而栗。要是平时,他肯定追过去一脚踹趴下了他。如今他不敢动窝,倒不是挡路的狼狗白耳,而是那些县城里正到处找他和二小于二秃的警察们。他不能走出这隐身的狼狗窝。他扒拉些干草盖在身上,只露出脑袋,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外边,双耳谛听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伊玛扔进一条女人的花裤,又扔进一床破棉被。虽然是初秋,可沙坨子里的夜晚很凉。一抹晚霞,从西墙通风口子飘进来,落在狼狗窝里的干草上,活似跳动的火焰。那白耳也安静了,可那双绿眼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或许它不高兴与别人同宿一窝儿,要不它瞅准机会想报仇雪恨,一口咬死了他。他心里有些凄凉。堂堂一村之长,受人尊敬威风八面的土皇上,如今落得如此局面,如此狼狈,同狼狗共宿,受羊痫风罗锅儿子的奚落。他忍不住叹气。拽过被子蒙上头,伸手抓些干草胡乱遮在被子上。熬过这一夜,熬过这档子事再说吧。
趁着变暗的晚霞,散放的大小牲口三三两两回到窝棚前边的土井边,等着饮水。魔怔女人伊玛摇动辘轳把,撅着屁股将提上来的水倒进长长的木槽子里。牛们羊们驴们抢着伸脖伸嘴,挤到槽子边痛饮清凉的沙井水。挤不进去的在外边转圈,急慌慌地寻缝觅隙,嗷嗷乱叫乱嚷。
胡大挥动棍子嘿哈地吆喝,击打贪饮者的鼻梁,扶推弱小者的臀部。围着土沙井饮水的牲口大约有几十头,每月每头牲口交纳两块钱的管理费。沙坨子里种不出庄稼可以放些牲口,但得有人住窝棚管理,饮水了,下犊了,防狼叼了,生病了,事儿不少又麻烦。村民们一般都不愿意离开村庄住进这几十里外的荒野坨子里,白天伴牛叫,黑夜听狼吼。而村子周围全是庄稼地,无法放牲口,闲散牲口还必须放进远处沙坨子不可。
这活儿还很适合伊玛和胡大,每月百十来块钱的收人能让他们维持生活。伊玛露出黑红结实的粗胳膊,晃动着松塌的胸,吱扭吱扭地摇辘轳把,眼角偷窥一眼那边的胡大。
胡大啪嚓啪嚓打牲口。打牲口时咬肌鼓突鼓突的。
“你、你那爹……是一头狼……”伊玛说。
胡大罗锅光顾打着牲口,不看她。天渐渐黑下来,牲口们在挨打中挤挤攘攘饮完水,啪啦啦晃动一下脑袋,摔落嘴边脸面上的水珠,然后习惯地懒洋洋走进一旁的木栏圈内。胡大走过去,拴上栅栏门,然后抬头往远处眺望了一会儿,那是村子的方向。似有顾盼。他嘟嘟敲着地面走回窝棚。伊玛提一桶水,跟在后面,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你爹是一头狼。
进屋前,胡大罗锅又回头看一眼远处朝村的方向,那夜色苍茫处。“你,看啥呢?熊、熊样儿,看啥也没用。”伊玛提着水兀自走进窝棚,哗地把水倒进缸里。
胡大阴冷地看一眼媳妇的背影,又往远处巴望。
老头子到底捅了啥大娄子呢?他这一辈子怕过啥,今天竟躲进狼狗窝儿不敢出来。胡大默默琢磨着心事,回屋上炕,搓搓脚便兀自倒下睡了。
后半夜,他们的窝棚前来了辆警车。倒没有刺耳的警笛叫,悄悄驶来,从车上下来了两三个胡喇嘛所说的“雷子”。戴着大盖帽儿,别着盒子枪,却笑嘻嘻的,手里提两三只沙斑鸡。也没有张口就骂,动手就推搡。
油灯下,站起了胡大罗锅,拱着他的山包,后边是找半天裤子找不着的伊玛裹了一条毯子哆嗦着。三个警察一进来,小窝棚就满了,手电筒刺眼地照来照去。有一个跳上土炕,翻开炕角的被摞儿和板箱子。有一个走到墙角,揭开水缸盖儿看了看。简陋的窝棚里再没有其它可隐身的地方。
“没有。”负责搜索的一民警向头儿说。
领路来的村民兵连长问胡大:“你爹呢?”
“俺爹?我不知道。”胡大想了一下,平静地回答。
“你老子没上这儿来吗?”那头儿和颜悦色拉家常式问,弄得胡大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他的态度怎么像个来串门儿的人,他们是警察呀,他们应该厉声严色,拍桌斥骂。见他们态度好,胡大打算继续装不知道。“秋收大忙,他跑到俺这个野窝棚里干啥?”
“你弟弟二秃说可能在你这儿躲着呢。”那头儿仍微笑着。
这该死的混蛋,把自个儿的爹给卖了。爹从小宠那小子可白搭了。胡大想着心事,不搭腔。
“喂,问你话呐!”耐不住的一个警察终于提高了嗓门。
胡大明显感觉到依偎着他后背山包的伊玛悸颤了一下。他依旧默默地看着那盏如豆油灯,不吱声。一张始终漠然的脸上,既看不出慌乱,也看不出高兴。他思谋着啥,只有天知道。“你们、找他…干啥?”伊玛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好奇,或者其它,魔魔怔怔地问了二句。
“把藏起来的胡村长交出来,你就知道了。”那头儿笑嗬嗬地侧过头,想瞅清楚躲在胡大罗锅身后光身裹着毯子的伊玛。
魔怔女人伊玛歪着头想了想到底说不说。这些人是来抓公爹的还是找他去吃席喝酒的?,过去在村里时,常常见有小车接走公爹吃酒。胡大的后山包有意无意拱了一下靠着的伊玛。于是伊玛咽了咽口水,没再吱声。
那头儿和警察们耐心地等待着。
“俺爹没来过这里,你们还是上别处去找吧,二秃他胡说。”胡大依旧漠然地说。
警察们基本上要走了。。
“噢――呜――”此时,窝棚外边传出狼狗白耳的嗥声。
那恐怖的狼嗥,令警察们吓得都手摸腰上枪。
“外边有狼?!”
“嘎嘎嘎……‘咯咯咯……”伊玛见警察们的样子终于开心地乐了。“那不是、不是狼,是俺家养的狼狗、狼狗……”
“到外边去看看!”头儿若有所悟立即命令道。
警察呼啦啦跑出去了。狼狗窝那儿手电筒照出了多数条光柱子,惹得狼狗白耳咆哮着冲出来扑过去,不让警察们靠近自己的窝儿。“狗窝里有团黑东西!”一警察向头儿报告。
“胡大,看住你的狼狗!要不以妨碍公务为名把你也抓走!”这回头儿变了脸,严厉了许多。
胡大看了看那头儿,走过去摁住狼狗的头脖,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媳妇伊玛。伊玛脸上有些幸灾乐祸地朝窝里那团黑东西看。黑暗中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胡大内心中看得见,又用后山包拱了一下伊玛。
伊玛不理他,依旧低声咯咯乐。
几把手电筒齐照那团黑东西。“胡大村长,你自个儿走出来吧!”
那东西还是不动。没有一丝反应。
“进去,请出来。”那头儿又命令。
一个警察猫着腰走进狼狗窝里。手里的电筒照出了那团东西,是一床旧棉被。掀开了棉被,下边是一堆干草,不见人影。“是一床棉被,没有人!”那警察的手电筒照在后墙上那个通风口子。“这儿有个通风口子,掉了两块土坯,好像有人从’这口子逃走了!”那警察向外报告。
那头儿和警察们都跑到狼狗窝后墙外边察看。那边是连着苍苍莽莽的大沙坨子,夜里黑沉沉迷茫茫。人若走进在那里,就如石子掉进大海里一般。警察头儿摇了摇头笑说:“他跑个啥劲儿呃?真逗。算啦,咱们回去吧!”这回警车呜――呜长鸣着,在黑夜的沙坨子里威风八面地开走了,惊得圈里的牛羊乱跳,坨子上的野鸟乱飞。那狼狗白耳冲黑茫茫的荒坨子嗥了良久良久。
胡大和伊玛又钻进了土炕上的被窝。凉了半天,被窝里没有一点热呼气儿。经历了这阵折腾,这时夫妻俩丝毫没有了睡意。萦绕在他们脑海中的疑问有许多。老头子够精,可人跑到哪里去了?这么多警察兴师动众,老爷子究竟干了啥傻事?“公爹他、他躲哪里去了?”伊玛捅了捅胡大的山包。
“你担心他?”“我担心他?咯咯咯……俺想看看警察抓走他的样子……”
“光秃秃的沙坨子里,白天一只耗子都藏不住。”胡大自言自语,听见外边白耳的磨牙声和噼里啪啦拽动铁链声,又说,“除非他钻进刀口个……”
“钻进啥?啥?”伊玛急忙问。
“钻进那个黑沙坨子的狼洞!”
“你、你知道那狼洞、洞?”
“有一次,我找牛遇暴雨,就钻那狼洞避雨的。那狼洞听说就是咱们家狼狗白耳原先的老巢,被咱老爷子挑了,眼下正闲着。嘿嘿嘿。”胡大罗锅干笑。
伊玛听完无话,黑暗中眼睛有些亮晶晶的。接着他们不再关心老爹和狼洞,睡意终于袭击了他们,朦朦胧胧中昏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还是那么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此时,那座荒坨上孤零零戳着的窝棚板门,黑暗中悄然推开,走出一人,轻手轻脚走到狼狗窝边。这人的手摸索着,摩挲一阵一直不安稳的白耳头脖,然后哆哆嗦嗦解开了拴住白耳脖颈的铁链。白耳自由了,“唿儿唿儿”嘶哮着,围着那人打转爬上爬下,亲密无间。那人拍了拍白耳屁股低语一声。
狼狗白耳舔了一下主人的脸和手,尔后“噌”地一下利箭般射出去了。义无返顾,直奔胡老爷子消失的大漠苍茫处。
窝棚窗口那儿,一双,阴冷阴冷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一切,后背上的山包一耸一耸的。由于牙咬得铁紧,嘴边又流出粘液体白沫儿。但他终未出声。
狼狗窝边的那人伫立在黑夜中,朝白耳跑走的方向凝视了很久。此人的牙也咬得铁紧,亮晶晶的眼睛深处似燃着火。又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咯咯咯”的疯笑,似哭似泣。随后步履有些摇晃地走回窝棚里,一切又归于沉寂。
第二天清晨,胡大罗锅照常起早打开牲口栏的栅栏门,伊玛也照常撅着屁股摇辘轳把提水饮牲口。两个人都默默的,若无其事地干着日常的活儿,也没有人往狼狗窝那边看一眼。双方也都回避着对方的目光,似乎都很专心地干着自己的活儿。
放出牲口,接着弄早饭。至此,谁也没有开过口,似乎都一下子变成了哑巴,都默默地扒拉着苞米楂子饭和咸菜头。中午时分,昨夜的警车又来到他们窝棚口。还是那个警察头儿,却只带着一个手下,自己开车。
“你老子还没回来?”
“没有。”
“你知道他躲在哪里吗?”
“……”
“不吱声说明你知道,快带我们去!”
“你们抓他到底出啥事了?”
“谁告诉你我们要抓他?真是的!”
“不抓还深更半夜来堵他,现在这样心急火燎的?”
“咳!没有他签字,一个小案子结不了案。告诉你吧,你老子和弟弟二秃昨天在县城喝醉酒,胡村长骑摩托车后边带着你弟弟,撞倒了一个老太太,他俩以为撞死了老太太便逃之天天。其实那老太太被人送医院的路上就醒过来了,开药也没花几个钱,老太太的家人也没啥索赔要求。我们找你爹,一是让他在事故调查报告上签个字,二是要教育教育他,他们俩撞人后逃离现场,性质有些恶劣,但不至于抓他坐牢呀,他瞎逃啥劲儿呢!瞎耽误我们的工夫,现在上边抓办案效率挺紧的,我们这才急着了结这小案子。”胡大无言。旁边的伊玛也无语。“怕是……”胡大嘴里嘟囔,瞅了一眼已空了的狼狗窝那边。
警察没注意,几乎是半拖半拉着胡大上了警车,伊玛见状也挤上了警车,魔魔怔怔地表达着也一定要跟随丈夫一块儿去。
越野吉普车在胡大准确指点下,非常迅速地接近黑沙窝子地带。车如奔跳的兔子般颠荡,从未坐过小汽车的伊玛兴奋中眼睛睁得好大,可不一会儿哇哇呕吐起来。警察赶紧让她把头伸出窗外,让喷涌如注的秽污倾泄在外边,当然也有些残渣溅在警察的衣裤上和汽车上,那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伊玛也不想这样,尴尬地不好意思地“嗬嗬”傻笑了一下。为了结案的警察只好忍着。
黑沙坨子一带全是硬沙丘组成,长有稀稀拉拉的沙蒿子、酸枣棵子、野山杏之类耐旱耐沙植物和灌木丛。在一座背阴高沙丘下,他们找到了那个旧狼窝。洞口上方往下垂挂着一丛茂密的沙蒿子,不知地形的人很难发现这里隐藏的狼洞。洞口外边沙土上留有人的脚印,还有一行狼狗类进出的爪印子。黑乎乎的大洞,上高约一米多,也较宽敞,人只要猫一下腰便可自由出入。“就这个狼洞吗?”“这沙坨子里没有别的狼洞。”“有狼吗?”“几年前从北边罕山那边来了一对狼,在这儿安家下崽,后来被灭了,这就是那窝狼的巢穴。”警察头儿胆子大了些,走到洞口,手握着枪朝里喊话。“胡村长,你出来吧!我们是县里警察,有话跟你说!”狼洞里没有反应。“胡喇嘛村长!”“爹!警察不抓你!”胡大扬起的黄脸愈加阴郁起来,眼神有些怪异,声音也抖抖的,空空荡荡,千千巴巴。
狼洞中依然寂静。“我进去看看。”胡大走过去,察看狼洞前的乱爪印儿,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他不用猫腰,很从容宽绰地走进那黑乎乎的狼洞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啊?!”从狼洞传出胡大的惊呼。人们紧张起来。
胡大拖着一具尸体从狼洞里爬着出来,那是胡喇嘛村长的尸体。胸前被撕烂,血肉模糊,衣裤成条状,人已经停止了呼吸。触目惊心。致命伤是被兽类尖牙咬断了咽喉。外边。的人们一阵忙乱。警察头儿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乱了方寸,嘴里直说这怎么搞的,这怎么搞的。
“爹――”胡大的脸色苍白如纸,牙关又咬起来。
“你不是说这一带没有狼吗?”警察头儿摸着额上的汗。
“那兽……俺能、能说得准吗……”胡大咬着牙关吐出这几个字,又怪怪地看一眼伊玛,接着嘴角流淌出白沫,浑身颤抖着,终于挺不住昏迷过去。
“胡大!胡大!”伊玛又掐又拍胡大,紧张万分,厌恶而恐惧地看一眼那具乱糟糟的还穿着她花裤子不成人形的公爹尸体,然后转过头又呼喊起她的胡大。
“现场只有胡喇嘛和狼爪子印儿,厮搏得很凶,太可怕了。”进去察看狼洞的警察头儿摁灭了手电筒,拍着身上的沙土。死亡原因显而易见。“唉,一件小事,咋整的。这胡村长……唉。”警察头儿不胜感叹。见胡大在伊玛的推掐喊叫下已经醒来,就对他们说,“你们两口子,把你们老子抬回去埋了吧,我们从这儿直接回县城了。”警察头儿开着车,一溜烟消逝了。
胡大和伊玛相拥蹲地半天未动,也不说话,一旁躺着惨不忍睹的胡喇嘛。此时,晚霞如血红,从西天漫洒出无数道血线,网住了这东方的天和地,那大漠那横坨那沙洼子都沉浸在这血光般红影中静默,并失去原色,升华为幻影。
拖着那具尸体,他们夫妻俩半夜才回到窝棚。把尸体暂放在那间空了的狼狗窝里等候,人死后尸体不能再进正屋。
二秃带着村里的干部和亲属们来了,马车上放着褐红漆棺材。哭声一片。这是死人后的习惯现象,当然多数人眼眶是干的。胡喇嘛被拉回去隆重安葬,,村干部待遇。全村人吃一次酒席,村上支付开销,所以没有不吃撑的,没有不喝醉的。普通百姓死人也小范围吃席,何况这么老资格的村长,不吃个天昏地暗才怪,而且不吃白不吃。农民们难得吃上一次公家嘛。有个农民醉后笑说天天死个干部多好,那农民天天有好日子过了。惟一没有吃喝的人是胡大两口子,他们早早回了野外窝棚。胡大的眼睛红红的。
后半夜旷野传出一声孤零零的狼嗥。接着便沉寂了。
不久,淡淡的月光照出一兽,正贴着地面伸展腰身悄悄接近狼狗窝而来。
“砰!”胡大的猎枪响了。那狼狗的腿上中猎枪铁砂子,趔趄了一下,却红了眼,“嗷儿”地一声,向胡大扑去。胡大的眼睛含着阴冷的光束,再勾动扳机。可他的手被突然冲出来的伊玛死死抱住,子弹朝天“砰”地射出去。伊玛急嚷:“别打它……别打它……”
此时那狼狗白耳扑上来,一下子咬住了胡大的咽喉。胡大那单薄而不灵便的身体,禁不住白耳的冲撞,倒在白耳脚下,于是他放弃了挣扎。
他霎时感觉到那冰凉而尖利的狼牙嵌进自己喉咙肉里,再横向咬动,他的喉咙便可被咬断。那么一切就结束了。他的双眼安静地凝视离他脸很近的一双闪射绿光的狼狗眼。他等候着耶一刻。事情应该如此。伊玛的巴掌拍在狼狗的鼻梁上,喝道:“松开!白耳,松开!”
于是两点绿光突然闪避了,接着咬住胡大咽喉的尖牙松开了,代替的是粗砺的狼舌舔起他正在渗淌的热血。“你咬哇!快咬!咬死我,咬死我――”胡大狂喊。伊玛抱起白耳的头,亲了又亲,双眼滚出热泪,魔魔怔怔地唠叨:“去吧,白耳,去吧,回到你的荒野去吧,不要再回来……我会永远想你,再见,走吧――”伊玛狠狠地拍打了一下白耳的屁股。白耳立着后腿,又舔又拱伊玛,然后瘸着一条腿,“噢――鸣――”长嗥两声,转眼向黑夜的荒野奔去了,没有再回头。
胡大呜咽着,无力地瘫在地上抽搐着。那背负的罗锅一耸一耸地动,依旧挤压着他,使他无法舒展。这真是个很无奈的事情。
四
我回村后听到胡喇嘛被狼咬死的惊人消息,赶到那野外窝棚上看望伊玛和白耳。伊玛和她丈夫依旧住窝棚,不愿回村来。
伊玛像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你、你干啥来啦?”
“来看看你,看看白耳。”
“白耳走了。”
“走了?”“走了。公爹出事以后它就走了。”
我很吃惊。我的白耳回归荒野,回归大自然了,这我可没想到,心里一阵怅然。我还想细打听,可是伊玛显然不想再说这事,态度也很冷淡。
不过她的有意无意之间把白耳出走与其公爹出事联系起来说,引起了我心中的疑窦。本来黑沙坨子压根儿再没有出现过狼的踪迹。我忽然想起伊玛以前曾开玩笑说过的“谋杀亲夫”这句话。白耳的出走又透着某种疑点。难道那个咬死胡喇嘛的狼就是白耳?它终于完成了使命回归荒野?世界上的事情,本来什么都有可能。而且又隐藏着许多永远揭不开的秘密,我又何必去探究那些牛犄角羊尾巴尖呢?伊玛的精神看上去不错,魔怔病也显然好了许多。脸色红润,身体健壮,只是肚子有些鼓突。他们窝棚生活也井井有条,胡大里外忙活着张罗给我弄一顿饭吃,不时跟妻字交流着意见,看上去关系也不错。
“你在这儿,看来完全适应了。”我找话说。
“不适应咋办。”伊玛拍了拍肚子,“我不想把这杂种生在村里。”
“哦?”我的惊诧不亚于听到白耳出走的消息,盯着她那沉甸甸的肚子,一时不知说啥好。杂种,谁的杂种?“我也不知道是老公的还是老公爹的,反正受罪的是我。”伊玛的手轻轻抚摸鼓突的肚子,那眼神变柔和了许多。
我心中暗暗叫佛。可怜的伊玛,苦命还远未结束,把苦根苦汁又传到了她那尚未出生的不明身份的孩子身上。天哦!那天,我被那个胡大灌醉了酒。还非得让我当他儿子的干爹不可。
我苦笑。
这孩子未出世便有了三个爹,尽管我这是“干”的。
伊玛在一旁偷偷看我的尴尬神色,哧哧乐。
我感觉到,这人间也被一只什么看不见的手,恶作剧地颠倒了程序,弄混了善恶黑白。难怪现在的孩子看漫画看动画片都喜欢坏蛋恋人,不喜欢善良好人。我只有祝福伊玛,当个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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